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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夫:筑波的冬日

   99年初冬,我第一次东渡扶桑,到筑波市一所日本国立大学做中日文学比较的短期研究。先期以留学生身份来此校的妻到近百里之外的成田机场来接,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我们彼此看到了对方眼眸中的那丝湿润。

  冬日的筑波气温和北京相似,只是更显得潮湿。初到的几日,兴致颇高的妻不不厌其烦地带我去逛学院附近的加斯考、西武、大荣等大的超市,去品尝各种各样的洋餐,去约见一个又一个我们过去在国内交往多年的日本朋友………但这一切新奇和兴奋很快便淡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开始了一个闲散得近乎空虚的新生活。

  第一场冬雪沸沸扬扬地降临了,校园里的松林、操场、教学楼一夜之间就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褥。妻一早就忙着上课去了,我独自坐在宿舍客厅阔大的玻璃窗前,满目是一片单调的白,充耳是群蜂飞动般的落雪声。我觉得这个对我仍陌生的世界正在慢慢地被掩埋着,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逃窜的念头。

  不久妻应可可斯公司之邀,去为来访的一个中国代表团做临时翻译,早出晚归,真有些披星戴月的意味。我不会做饭,又不懂日语,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到学院大门对面一家叫丹尼斯的美国快餐店去解决果腹的问题。在那里,我认识了以后成为朋友的日本老人五十岚。

  在丹尼斯用餐的几乎每一次,我都会遇上这样一个老人。他扎成小辫仍凌乱不堪的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服饰古怪,行动迟缓。每次他开着自己那辆同样怪模怪样的面包车到店里来,临窗坐下,只叫一杯咖啡,然后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到我吃完饭时仍无离去之意。这是一张消瘦、棱角分明的脸,他望着窗外的眼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孤独,第二印象是孤独,第三印象还是孤独。这种孤独让我想起了一部已经忘记了名字的老电影,让我有了想了解藏在这眼神背后故事的欲望。

  有一次碰巧店里位子紧张,老人走到我面前,指指我的对面,说,可以吗?使我吃惊的是,他说的竞是带着典型美音的英语,这对舌头不太会拐弯的日本人而言是很少见的。老人坐了下来,因为英语,我们有了短暂的交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临别时我主动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又一个飘雪的夜晚,我正在房间中听辗转从留学生手中借到的中国歌曲,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老人打来的,他说车就停在学院的大门处,问我有没有时间到他的家里坐坐。日本人有一个习惯,很少约人到自己的家中,聚会基本都选在外面的饭馆或酒吧。这使我又感到了老人的与众不同。

  使我更为吃惊的是,老人的家竞是一个高层公寓中的一居室。室内陈设凌乱,最醒目的是放在屋角的一个萨克斯管和整架整架的音碟。

  你喝什么?老人说。

  有酒喝酒,没有酒喝什么都行。我说。

  老人拿了两只杯子和一瓶威士忌,然后按动音响,屋子里立即弥漫起了萨克斯疏缓忧郁的旋律。他在榻榻米上的小方桌前盘腿坐了,淡淡地说,我也喜欢喝酒。然后斟了酒递给我,自己也默默地喝了起来。这种方式让我瞬间有了几分感动。我觉得他不像一个陌人,倒像是一个多年亲密相处的朋友。

  我能否问你一个私人问题?我说。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老人说。

  以你的年纪,应该是儿孙满堂了。为何你独居于此,难道你终身未婚吗?我说。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烟,眼神又显得忧郁起来。他说,我有老婆孩子,也有一幢很大的住宅。我之所以租住在这里,只是为了音乐和女人。

  说实在的,除了他的眼神,我一直以为他的小辫、帽子、古怪的服饰及行为,都只是一种浮浅的标榜个性的道具。所以在他说这句话时,我甚至为自己的判断有几分得意。我有些刻薄地问他为了女人是什么意思,是否指那种意义上的方便。在随后的交谈中,我才感道了自己的庸俗。这个名叫五十岚的日本七旬老人,退休后竞会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常常开着那辆装有卧具的面包车做漫无目的的游荡,每当遇到让自己心动的女人,便选定一个可以靠近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驻足观望,直到再有了新的目标。在他给我列举的故事中,既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既有漂亮的,也有丑陋的,既有白领职员,也有村姑和吧女………

  我没有能力,如果有,我真想把我见过的所有动人的女人都娶回家,让她们幸福、快乐地生活。老人竞有些忧伤地说,我没有能力,谁也没有这个能力,这些想法只是愚蠢的痴人说梦。

  我在忙碌的生活中变得麻木的心忽然被一种久违的激情所震撼。我不能想象他所讲述的女人的样子,但我想,她们在老人的心中,肯定有共同的一面,那就是美丽,形形色色的美丽。我想象着一个七寻老人痴然的神情,一瞬间理解了曾被我错误地认为是孤独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的酒,酒后我还知道了别的一些我曾想知道的事,老人能讲一口标准的美语,是因为他从参加工作到退休,一直就在华尔街任报酬丰厚的职务。他之所以要一遍又一遍地重放那张萨克斯碟,是因为那是他本人的演奏………

  在以后的日子里,老人除了和我一同开车去过一趟筑波山外,我们仅仅通过几次电话。当筑波又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妻子拿到了工作签证去别的城市赴任了,我也婉拒了学院一年的延期。大雪中几个留学生朋友开车送我到成田机场之前,我打了个电话给老人,但却没有人接……

  车子向前飞速地驶去,我望着在冬日雪雾中渐渐远去的筑波城,心中模模糊糊竞有了一丝留恋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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