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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博士:我认识的日本的老头

  长谷川是我在日本近距离接触的唯一一个日本老人,长谷川是他的姓,日本人称呼都是姓氏后面加个桑,类似我们中国人的老王,小李,所以大多数日本人的名字我都记不住,或者根本不记,因为在日本几乎没有称呼全名的习惯,那被认为非常失礼,而且省略[桑]也是非常的不敬的。

  我租借的那个很小的榻榻米房间在2楼,说是2楼,一共只有3个房客,一个公用的厕所,没有浴室。刚来日本几年大多数中国人只能租借这种便宜的房子,洗澡和洗衣服必须去附近的公共澡堂和扔硬币的自动洗衣房。

  长谷川是这个房子的管理人,但不是房东,房东在东京都内某处,从来都没有见过,大概自己有房子住,在这里建设了一个专门用于出租的房子,名为[红花庄]。大凡日本式的私人出租房子都是以房东的姓氏命名的,如[田中庄],[铃木庄],不管房子大小都一律称庄,初见地址还以为是很乡下的地方呢,其实毫无关系,仅仅是日本的很多人名地名保持着浓厚的农业国的文化痕迹而已。

  [红花庄]是一幢旧居,很日本风味也很普通的房子,楼梯上每个台阶都擦得发亮,那本来应该是管理人的工作,但是经常看到的却是我隔壁的那个日本孤老太房客在打扫。对门的日本学生和我从来就没时间打扫公共部位,也不认为我们应该打扫。不知道怎么的,我有时候一直会无意识地想起武打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红花会]。

  2层的日本式房子是日本的主流,与中国不同,日本的房东通常自己住1楼,出租2楼,可能与地震容易逃生和夏天楼上太热有关,另外房客住楼上的话房东也可以便于管理(噪声,不经许可的留宿等等),这些都是我自己瞎猜想的。

  有些房子房东委托不动产管理,也有一部分是雇佣另外的人管理,长谷川老头就是属于这种,当然我不知道他管理的收入多少,看他也没啥管理,几乎从来不上2楼,最多每月更换厕所的卫生纸,换个楼梯灯泡什么的,那也是千年难得的事。

  这老头其实在后来的谈话中知道也不过50出头,但是由于牙齿掉落头发稀少,所以看上去近乎70。老头就住在我楼下,房间大小完全一样,老头有一个音色极佳的音响,每天傍晚都会放上一阵日本的演歌音乐,把木结构的房子共振得摇摇欲坠,不过那音色真美,震动时间也不长,所以也就没有房客去倒提意见。

  早出晚归的我有时候会遇上长谷川在院子里浇水,打个招呼我就上楼了。终于有一天,我们的对话不仅仅是打招呼,他说刚才看到NHK播放中国的消息,中国真了不起,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内容,也就应酬地谢谢,老头说一起进屋喝一杯吧,我也就没推迟,当时我来日本不足一年,日语很差,每天在公司上班鸦雀无声,连背靠背的办公桌的日本同事中午休息都几乎不互相说话,不是看漫画杂志,就是外出界上去溜达的,加上我日语不好,更难以启齿搭话,所以长谷川老头邀请我去他房间喝酒我也就权当练习日语吧。

  进屋迎面中间就是一个很大的[库搭子],其实房间只有6帖的榻榻米,自然只能顺势而坐,窗下整面墙都看不到,一台34英寸的大彩电(18年前那可是很贵的东西),紧接着是一套很专业的立体声音响系统,全都是仿红木的视觉效果,其他就是除了一些唱片磁带和书刊,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晚上睡觉就是把中间的[库搭子]靠靠墙,腾出一块单人床大小的空地打地铺睡,白天地铺都被塞入一个很大的壁橱内。

  说是喝酒,其实真的就是喝酒,几乎没有下酒菜,一小包混杂着小鱼干的花生米,几片日本米粉煎饼,都是方便店里的现成货,准确地说不是下酒菜,是零食。日本人大多数人喝酒差不多都是那个状态,很少有咱们中国人的什么冷盆热炒大菜点心那么复杂的。

  不过我当时也不知道,看着不象话,于是让他稍等,迅速回自己房间用冰箱内的材料制作了3道菜端了下去。老头惊喜地几乎像惊恐,露出了仅有的几颗牙:“厉害!你怎么这么快就会做这些菜啊。”,呵呵,我说我从小做惯了,没什么的,尝尝味道吧。老头吃了一口,连连翘大拇指说以后不再去横滨中华街吃饭了。说着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盆葡萄让我吃,好像一开场我们就无拘无束了,不过那个葡萄我只吃了一个就没动,酸得要命,真怀疑他的牙齿是不是经常吃这种葡萄被酸掉的,但我没敢开这个玩笑,好像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买到过这么酸的葡萄。

  那以后,与长谷川喝酒比较频繁,也在我房间里喝过唯一的一次,对这老头我想打听的隐私很多,比如为何独身一人?接过婚吗?但是这些出于礼仪我都一直没敢问。只知道他是有职业的,白天在一家日本知名的周刊出版社《Friday》工作,兼做这里的房子管理人,所以我估计他的管理收入最多让他不付房租白住这个小房间而已罢了。

  日本老头都很健谈,天南海北,但是不能喝,至少与中国人的[能喝]概念完全不同,日本烧酒最多25度,还要掺和大量的冰块和水,他们喝酒纯粹是为了拉话题消磨时间,老头问我为何来日本,我跟他说了他也嗯嗯哈哈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或许他听不明白我蹩脚的日语,但是我希望他反问,甚至纠正我的日语,但是这些都没有,话题总是被他提起,我的回答又被他新的话题岔到了别处,奇怪的是老头对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了解颇多,只有那个话题我们才有来有回,从老头那里我知道了日本也有过崇拜中国文革的极端派别。

  老头几乎都在自己房间内独斟,每次都是醉过去后倒头睡到天亮,难怪屋子里一股残酒剩菜的怪味,这样的人的确很难拥有家庭的。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日本人的老后生活会是怎样的,虽然日本有很不错的社会福利和年金保障,但是要进入老人院那些设施的费用也不是老头这种普通薪水阶层可以普及的。更何况一个人到死都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生活,我实在难以想象。

  就是那么一个平淡的老头,平淡地活着,无所追求,不知孤独,每天傍晚放上一段演歌,然后醉到天亮地活着。1989年6月5日早上,当我下楼取报纸的时候,头版是巨大的中国新闻标题和大幅的北京的照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与老头喝过酒。

  时光飞快,多年后当我再次来到日本的时候,我又特意去了当年的[红花庄],附近熟悉的商店街,公共浴室依然还在,还有自动洗衣房,但是红花庄不见了,原址建起了好多新居,长谷川老头算算现在倒真的有70岁了,不知道他在哪里,如何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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